子产坏晋馆垣 · 卷二·周文二

原文

公¹薨之月，子产相²郑伯以如晋³，晋侯以我丧故⁴，未之见也⁵。子产使尽坏⁶其馆之垣⁷，而纳车马焉⁸。士文伯让之⁹，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¹⁰，寇盗充斥¹¹，无若诸侯之属¹²辱在寡君者何¹³，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¹⁴，高其闬闳¹⁵，厚其墙垣¹⁶，以无忧客使¹⁷。今吾子坏之¹⁸，虽从者能戒¹⁹，其若异客何²⁰？以敝邑之为盟主²¹，缮完²²葺墙²³，以待宾客²⁴。若皆毁之²⁵，其何以共命²⁶？寡君使匄请命²⁷。"

对曰："以敝邑褊小²⁸，介于大国²⁹，诛求³⁰无时³¹，是以不敢宁居³²，悉索敝赋³³，以来会³⁴时事³⁵。逢执事之不闲³⁶，而未得见³⁷；又不获闻命³⁸，未知见时³⁹。不敢输币⁴⁰，亦不敢暴露⁴¹。其输之⁴²，则君之府实也⁴³，非荐陈⁴⁴之⁴⁵，不敢输也⁴⁶。其暴露之⁴⁷，则恐燥湿之不时⁴⁸而朽蠹⁴⁹，以重敝邑之罪⁵⁰。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⁵¹，宫室卑庳⁵²，无观台⁵³榭⁵⁴，以崇大诸侯之馆⁵⁵，馆如公寝⁵⁶；库厩缮修⁵⁷，司空以时平易⁵⁸道路⁵⁹，圬人以时塓⁶⁰馆宫室⁶¹；诸侯宾至⁶²，甸设庭燎⁶³，仆人巡宫⁶⁴，车马有所⁶⁵，宾从有代⁶⁶，巾车脂辖⁶⁷，隶人⁶⁸、牧⁶⁹、圉⁷⁰，各瞻其事⁷¹；百官之属各展其物⁷²；公不留宾⁷³，而亦无废事⁷⁴；忧乐同之⁷⁵，事则巡之⁷⁶，教其不知⁷⁷，而恤其不足⁷⁸。宾至如归⁷⁹，无宁灾患⁸⁰；不畏寇盗⁸¹，而亦不患燥湿⁸²。今铜鞮之宫⁸³数里⁸⁴，而诸侯舍于隶人⁸⁵，门不容车⁸⁶，而不可逾越⁸⁷；盗贼公行⁸⁸。而天疠不戒⁸⁹。宾见无时⁹⁰，命不可知⁹¹。若又勿坏⁹²，是无所藏币⁹³以重罪也⁹⁴。敢请执事⁹⁵，将何所命之⁹⁶？虽君之有鲁丧⁹⁷，亦敝邑之忧也⁹⁸。若获荐币⁹⁹，修垣而行¹⁰⁰，君之惠也¹⁰¹，敢惮¹⁰²勤劳¹⁰³？"

文伯复命¹⁰⁴。赵文子¹⁰⁵曰："信¹⁰⁶。我实不德¹⁰⁷，而以隶人之垣¹⁰⁸以赢诸侯¹⁰⁹，是吾罪也¹¹⁰。"使士文伯谢不敏焉¹¹¹。

晋侯见郑伯¹¹²，有加礼¹¹³，厚其宴好¹¹⁴而归之¹¹⁵。乃筑诸侯之馆¹¹⁶。

叔向曰¹¹⁷："辞之不可以已也¹¹⁸如是夫¹¹⁹！子产有辞¹²⁰，诸侯赖之¹²¹，若之何其释辞也¹²²？《诗》曰¹²³：'辞之辑矣¹²⁴，民之协矣¹²⁵；辞之怿矣¹²⁶，民之莫矣¹²⁷。'其知之矣¹²⁸。"

词语注释

1公指鲁襄公
2相辅佐
3以如晋以，带领；如，到；晋，晋国
4以我丧故以，因为；我，我们；丧，丧事；故，缘故
5未之见也未，没有；之，他；见，接见；也，啊
6使尽坏使，让；尽，全部；坏，毁坏
7其馆之垣其，那个；馆，客馆；之，的；垣，围墙
8而纳车马焉而，并且；纳，容纳；车马，车马；焉，在这里
9士文伯让之士文伯，人名；让，责备；之，他
10敝邑以政刑之不修敝邑，敝国；以，因为；政刑，政令刑罚；之，的；不修，不修明
11寇盗充斥寇盗，盗贼；充斥，充满
12无若诸侯之属无，没有；若，像；诸侯，诸侯；之，的；属，属国
13辱在寡君者何辱，屈辱；在，在；寡君，我国国君；者，的人；何，什么
14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是以，因此；令，命令；吏人，官吏；完，修缮；客，客人；所，的；馆，客馆
15高其闬闳高，加高；其，它的；闬闳，门闾
16厚其墙垣厚，加厚；其，它的；墙垣，围墙
17以无忧客使以，来；无，没有；忧，忧虑；客使，客人的使者
18今吾子坏之今，现在；吾子，您；坏，毁坏；之，它
19虽从者能戒虽，虽然；从者，随从；能，能够；戒，戒备
20其若异客何其，那；若，像；异客，其他客人；何，什么
21以敝邑之为盟主以，因为；敝邑，敝国；之，的；为，作为；盟主，盟主
22缮完缮，修缮；完，完整
23葺墙葺，修葺；墙，墙壁
24以待宾客以，来；待，接待；宾客，宾客
25若皆毁之若，如果；皆，都；毁，毁坏；之，它
26其何以共命其，那；何以，怎么；共，供给；命，使命
27寡君使匄请命寡君，我国国君；使，派；匄，人名；请命，请示
28以敝邑褊小以，因为；敝邑，敝国；褊小，狭小
29介于大国介，夹在；于，在；大国，大国之间
30诛求诛，诛求；求，索求
31无时无，没有；时，时候
32是以不敢宁居是以，因此；不，不；敢，敢；宁居，安宁居住
33悉索敝赋悉，全部；索，索取；敝赋，敝国的财物
34以来会以，来；来，来；会，朝会
35时事时，按时；事，朝事
36逢执事之不闲逢，遇到；执事，执事；之，的；不闲，没有空闲
37而未得见而，并且；未，没有；得，能够；见，接见
38又不获闻命又，又；不，不；获，获得；闻命，听到命令
39未知见时未，不知道；知，知道；见时，接见时间
40不敢输币不，不；敢，敢；输，输送；币，财币
41亦不敢暴露亦，也；不，不；敢，敢；暴露，暴露在外
42其输之其，如果；输，输送；之，它
43则君之府实也则，那么；君，您；之，的；府实，府库的财物；也，啊
44荐陈荐，进献；陈，陈列
45之它
46不敢输也不，不；敢，敢；输，输送；也，啊
47其暴露之其，如果；暴露，暴露在外；之，它
48则恐燥湿之不时则，那么；恐，恐怕；燥湿，干燥潮湿；之，的；不时，不合时宜
49而朽蠹而，而；朽蠹，朽坏虫蛀
50以重敝邑之罪以，来；重，加重；敝邑，敝国；之，的；罪，罪过
51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侨，子产自称；闻，听说；文公，晋文公；之，的；为，作为；盟主，盟主；也，啊
52宫室卑庳宫室，宫室；卑庳，低矮
53无观台无，没有；观台，观台
54榭台榭
55以崇大诸侯之馆以，来；崇大，高大；诸侯，诸侯；之，的；馆，客馆
56馆如公寝馆，客馆；如，像；公寝，公室的寝室
57库厩缮修库，仓库；厩，马厩；缮修，修缮
58司空以时平易司空，司空；以时，按时；平易，平整
59道路道路
60圬人以时塓圬人，泥瓦匠；以时，按时；塓，涂抹
61馆宫室馆，客馆；宫室，宫室
62诸侯宾至诸侯，诸侯；宾，宾客；至，到来
63甸设庭燎甸，甸人；设，设置；庭燎，庭中火炬
64仆人巡宫仆人，仆人；巡，巡视；宫，宫室
65车马有所车马，车马；有所，有地方
66宾从有代宾从，宾客的随从；有代，有人代替
67巾车脂辖巾车，巾车；脂辖，润滑车轴
68隶人隶人
69牧牧人
70圉圉人
71各瞻其事各，各自；瞻，照看；其，自己的；事，事务
72百官之属各展其物百官，百官；之，的；属，属官；各，各自；展，展示；其，自己的；物，物品
73公不留宾公，国君；不，不；留，挽留；宾，宾客
74而亦无废事而，并且；亦，也；无，没有；废事，荒废事务
75忧乐同之忧乐，忧愁快乐；同之，共同分享
76事则巡之事，事务；则，就；巡之，巡视它
77教其不知教，教导；其，他们；不知，不知道的
78而恤其不足而，并且；恤，体恤；其，他们；不足，不足的
79宾至如归宾，宾客；至，到来；如归，像回家一样
80无宁灾患无宁，没有；灾患，灾患
81不畏寇盗不，不；畏，害怕；寇盗，盗贼
82而亦不患燥湿而，并且；亦，也；不，不；患，担心；燥湿，干燥潮湿
83今铜鞮之宫今，现在；铜鞮，地名；之，的；宫，宫殿
84数里数里
85而诸侯舍于隶人而，却；诸侯，诸侯；舍，居住；于，在；隶人，隶人
86门不容车门，门；不，不；容，容纳；车，车
87而不可逾越而，并且；不，不；可，可以；逾越，越过
88盗贼公行盗贼，盗贼；公行，公然横行
89而天疠不戒而，并且；天疠，天灾；不戒，不戒备
90宾见无时宾，宾客；见，接见；无时，没有时间
91命不可知命，命令；不，不；可，可以；知，知道
92若又勿坏若，如果；又，又；勿，不；坏，毁坏
93是无所藏币是，这；无，没有；所，地方；藏，藏匿；币，财币
94以重罪也以，来；重，加重；罪，罪过；也，啊
95敢请执事敢，敢；请，请求；执事，执事
96将何所命之将，将要；何所，什么地方；命，命令；之，我们
97虽君之有鲁丧虽，虽然；君，您；之，的；有，有；鲁丧，鲁国丧事
98亦敝邑之忧也亦，也；敝邑，敝国；之，的；忧，忧愁；也，啊
99若获荐币若，如果；获，获得；荐币，进献财币
100修垣而行修，修葺；垣，围墙；而，然后；行，离开
101君之惠也君，您；之，的；惠，恩惠；也，啊
102敢惮敢，敢；惮，害怕
103勤劳勤劳
104文伯复命文伯，士文伯；复命，复命
105赵文子人名
106信确实
107我实不德我，我；实，确实；不德，没有德行
108而以隶人之垣而，却；以，用；隶人，隶人；之，的；垣，围墙
109以赢诸侯以，来；赢，接待；诸侯，诸侯
110是吾罪也是，这；吾，我；罪，罪过；也，啊
111使士文伯谢不敏焉使，派；士文伯，士文伯；谢，道歉；不敏，不敏；焉，啊
112晋侯见郑伯晋侯，晋侯；见，接见；郑伯，郑伯
113有加礼有，有；加礼，加礼
114厚其宴好厚，厚待；其，他；宴好，宴请友好
115而归之而，然后；归之，送他回去
116乃筑诸侯之馆乃，于是；筑，建造；诸侯，诸侯；之，的；馆，客馆
117叔向曰叔向，人名；曰，说
118辞之不可以已也辞，辞令；之，的；不可以，不可以；已，停止；也，啊
119如是夫如，像；是，这样；夫，啊
120子产有辞子产，子产；有辞，有辞令
121诸侯赖之诸侯，诸侯；赖，依赖；之，他
122若之何其释辞也若，像；之，这；何其，怎么；释辞，放弃辞令；也，啊
123《诗》曰《诗》，诗经；曰，说
124辞之辑矣辞，辞令；之，的；辑，和谐；矣，了
125民之协矣民，民众；之，的；协，协和；矣，了
126辞之怿矣辞，辞令；之，的；怿，愉悦；矣，了
127民之莫矣民，民众；之，的；莫，安定；矣，了
128其知之矣其，他；知，知道；之，这个道理；矣，了

白话译文

鲁襄公去世的月份，子产辅佐郑伯到晋国，晋侯因为我们有丧事的缘故，没有接见他。子产让完全毁坏那个客馆的围墙，而容纳车马在那里。

士文伯责备他，说："敝国因为政令刑罚不修明，盗贼充满，没有像诸侯属国屈辱在我们国君那里的人什么，因此命令官吏修缮客人所住的客馆，加高它的门闾，加厚它的围墙，来没有忧虑客人的使者。现在您毁坏它，虽然随从能够戒备，那像其他客人什么？因为敝国作为盟主，修缮完整修葺墙壁，来接待宾客。如果都毁坏它，那怎么供给使命？我们国君派匄请示。"

回答说："因为敝国狭小，夹在大国之间，诛求没有时候，因此不敢安宁居住，全部索取敝国的财物，来朝会按时朝事。遇到执事没有空闲，而没有能够接见；又没有获得听到命令，不知道接见时间。不敢输送财币，也不敢暴露在外。如果输送它，那么是您府库的财物，不是进献陈列它，不敢输送。如果暴露在外，那么恐怕干燥潮湿不合时宜而朽坏虫蛀，来加重敝国的罪过。侨听说文公作为盟主，宫室低矮，没有观台榭，来高大诸侯的客馆，客馆像公室的寝室；仓库马厩修缮，司空按时平整道路，泥瓦匠按时涂抹客馆宫室；诸侯宾客到来，甸人设置庭中火炬，仆人巡视宫室，车马有地方，宾客随从有人代替，巾车润滑车轴，隶人、牧人、圉人，各自照看自己的事务；百官的属官各自展示自己的物品；国君不挽留宾客，而也没有荒废事务；忧愁快乐共同分享，事务就巡视它，教导他们不知道的，而体恤他们不足的。宾客到来像回家一样，没有灾患；不害怕盗贼，而也不担心干燥潮湿。现在铜鞮的宫殿数里，而诸侯居住在隶人那里，门不能容纳车，而不能够越过；盗贼公然横行。而天灾不戒备。宾客接见没有时间，命令不可以知道。如果又不毁坏，这是没有地方藏匿财币来加重罪过。敢请求执事，将要什么地方命令我们？虽然您有鲁国丧事，也是敝国的忧愁。如果获得进献财币，修葺围墙而离开，是您的恩惠，敢害怕勤劳？"

文伯复命。赵文子说："确实。我确实没有德行，而用隶人的围墙来接待诸侯，这是我的罪过。"派士文伯道歉不敏。

晋侯接见郑伯，有加礼，厚待他的宴请友好而送他回去。于是建造诸侯的客馆。

叔向说："辞令不可以停止像这样啊！子产有辞令，诸侯依赖他，像这怎么放弃辞令？《诗经》说：'辞令和谐了，民众协和了；辞令愉悦了，民众安定了。'他知道这个道理了。"

创作背景

本文记载的是春秋时期子产维护郑国尊严的重要外交事件。鲁襄公三十一年（前542年），子产陪同郑简公到晋国朝见，因晋国怠慢，子产巧妙地通过毁坏客馆围墙的方式，迫使晋国改善接待条件。

春秋时期，晋国是霸主，郑国是小国，经常受到大国的欺压。这次事件发生在郑国朝见晋国时，晋国以有丧事为借口不接见，让郑国住在简陋的客馆中。子产作为郑国的执政，运用外交智慧，通过毁坏客馆围墙的方式，巧妙地表达了郑国的不满。

子产是春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他运用外交辞令，通过对比晋文公时期的盛况和现在的衰落，巧妙地批评了晋国的傲慢，维护了郑国的尊严。他的外交智慧不仅解决了当时的问题，也为后世外交提供了借鉴。

这一事件反映了春秋时期复杂的国际关系和外交智慧。子产的外交辞令不仅维护了郑国的尊严，也体现了春秋时期政治家的政治智慧。

作品赏析

整体赏析

这篇文章是《左传》中著名的外交文章之一，体现了子产的外交智慧和语言艺术。文章结构严谨，层次分明，通过子产坏晋馆垣这一具体事件，展现了春秋时期外交家的政治智慧。

文章的语言优美，特别是子产的外交辞令，既委婉又坚定，既谦逊又强硬。他通过对比晋文公时期的盛况和现在的衰落，巧妙地批评了晋国的傲慢，体现了春秋时期外交家的语言艺术。

文章的主旨深刻，通过子产坏晋馆垣这一具体事件，揭示了春秋时期外交关系的重要性和政治家的政治智慧。

艺术特色

**结构严谨**：文章按照事件发展的顺序，层次分明，逻辑清晰。
**语言优美**：全文语言典雅，特别是子产的外交辞令，具有很强的说服力和文学性。
**人物形象鲜明**：子产的智慧、机智，晋国君臣的傲慢、醒悟，都通过简洁的语言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外交智慧深刻**：文章不仅记录了历史事件，更重要的是体现了深刻的外交智慧。

名家点评

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子产坏晋馆垣，言外交之要，可谓外交家的智慧。"
明·归有光《世宗实录》："此左氏议论之精者，言外交之要，可为后世法。"

作者简介

左丘明（约前502一前422），春秋末期史学家。左丘明曾任鲁国史官，孔子编订六经，左丘明为解析六经之一《春秋》而著《左传》，亦著《国语》。《左传》《国语》两书记录不少西周、春秋的重要史事，史料翔实，文笔生动，具有很高的史学价值。左丘明是中国传统史学的创始人，被史学界推为中国史学的开山鼻祖，被誉为"百家文字之宗，万世古文之祖""文宗史圣""经臣史祖"，孔子、司马迁均尊左丘明为"君子"。